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黄丹玮 王帝 王俊秀 蒋雨彤 温维娜 郭可欣
“3、2、1，开播。”直播间的灯光亮起，00后主播“平平”立刻切换状态，笑意盈盈地介绍起手中商品，与线上观众互动。很难想象，3年前的她，还是个站在镜头外、说话局促的小助播。从怯于开口到独当一面，她在镜头前完成了成长蜕变。这样的励志故事，在杭州这座“直播之城”里，每天都在上演。
作为我国网络直播行业的重要集聚地，杭州拥有超过万家直播相关市场主体，带动就业规模突破120万人。近日，中国青年报社联合共青团杭州市委员会、杭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、杭州市商务局、杭州市统计局等单位，共同开展一项网络直播行业青年发展调研。调研面向1024名直播从业者发放问卷，同步走访12家企业，与22名主播及内容创作者深度座谈，试图勾勒出这座城市直播青年的真实群像。
调研显示，“主播”已成为年轻人青睐的新兴职业。近八成受访者职业认同感和归属感较强，普遍看好行业未来。近七成受访者表示愿意在杭州长期发展，期待这座城市为逐梦青年提供更广阔的舞台。4月15日，杭州市网络直播行业团工委正式成立，积极回应和助力青年群体发展诉求。
年轻人投身直播行业，收入与前景是首要驱动力
调研显示，杭州直播行业呈现高度年轻化特征，95后、00后、05后合计占比超七成。更值得关注的是，本科及以上学历受访者占比达65.3%。这一数据，打破了外界对直播行业“低门槛、低学历”的刻板印象。
是什么吸引年轻人投身直播行业？
调研发现，收入潜力大、行业发展前景好、工作模式灵活、兴趣爱好驱动，是多数受访者提及的四大核心动因。在就业形态上，兼职主播与自由职业者合计占比超四成。在“斜杠青年”文化盛行的当下，许多年轻人不再满足于单一职业身份，主动寻求多重身份与价值变现，而主播工作因时间灵活、入门相对友好，成为他们探索副业的热门选择。也有人将主播经历视为创业的“试验田”，在镜头前积累经验，为未来职业转型铺路。
90后助农主播“江南舅舅”何江南，正是其中的典型代表。
2019年，何江南辞去高薪工作返回杭州老家，一头扎进自媒体与农产品直播带货领域。创业初期，他每天举着手机在田间地头做直播，不少乡亲觉得他“不务正业”。如今，直播对当地经济和就业的带动作用不断增强，乡亲们的想法发生彻底转变，纷纷找到他，希望为家中子女争取村里的直播岗位。在何江南看来，当前，直播行业得到大力发展，社会环境对这个行业印象转变，“把手机当成新农具，把直播干成新农活，只要踏实肯干，在这片广阔天地也会大有可为”。
何江南的成长与蜕变，正是杭州直播行业赋能基层发展的生动缩影。近年来，杭州提倡农村电商助力共富，同时推进万名农创客培育工程，支持青年乡村运营师、农创客做强乡村特色产业，为直播电商等新业态扎根乡村提供坚实支撑。
从“青春饭”到“长线职业”，近八成受访者找到从业归属感
调研显示，近八成受访者对主播职业具有较强或极强的认同感与归属感，普遍看好行业未来。其中，61.5%的受访者认为职业价值值得肯定，18.4%将主播视为值得长期深耕的职业。在遥望科技旗下主播“超仁”张任杰看来，直播选品的过程，就是快速获取新知、拓宽视野、实现自我成长的好机会，这也是行业的独特吸引力所在。
与此同时，行业发展中的现实压力不容忽视，行业规范需持续提升。
调研发现，高强度直播节奏、持续内容输出压力及夜间工作模式，给一些受访者带来身心负担。部分受访者面临变现渠道单一、收入不稳定等问题。有人说，主播行业常被贴上“青春饭”标签，随着年龄增长、外形变化，从业者可能面临流量下滑、竞争力下降、“播不动”甚至被AI替代的职业问题。
为此，不少受访者期待构建更加完善的人才培养体系，打通台前出镜、幕后运营、内容创作、项目管理等多元职业上升通道。
如今，杭州头部MCN机构已经开始关注、着力破解上述问题。例如，无忧传媒搭建行业首套达人合规培训体系“主播第一课”，围绕政策法规解读、职业道德培育等内容开展系统教学，强化从业人员的法律意识与合规素养。遥望科技针对直播、商业化、IP经纪等业务推出“引擎计划”，鼓励员工参与经纪人、互联网营销师等多轮职业资质考核，分层分类培养推动人才能力升级。
政策层面同步发力。
《杭州市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三年行动方案（2024—2026年）》针对青年发展痛点出台一系列举措。一方面，建设青年之家和青年夜校，联合浙江大学、浙江开放大学等开设近千门课程，丰富青年文化生活，为青年成长成才“充电赋能”；分层分类开展职业技能培训与技能竞赛，年均培训规模超过15万人次。另一方面，聚焦直播行业开展“以赛带训”专项培育，已连续两年举办直播电商大赛，通过专业培训、研学实践等多元形式，累计培育学员近700人次。
值得关注的是，在杭州，直播行业青年才俊被纳入城市人才体系。杭州市商务局发布的《关于加快杭州市直播电商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》明确，建立直播电商企业纳税、主播带货销售额等市场化人才评价标准，将直播电商专项人才纳入全市高层次人才分类认定目录。对在杭州落地且排入全国（全网销售）前100位的头部主播，年销售额（含一定比例杭产品）在5亿元以上的，按贡献给予200万元以上的奖励。
健康保障、收入结算、劳动关系认定是受访者关切的三大问题
社会保障问题是直播行业从业者普遍关心的焦点。调研显示，在各类劳动权益纠纷中，健康保障问题最为突出，收入结算纠纷紧随其后。薪资、打赏被拖欠或克扣的情况时有发生，反映出行业薪酬支付机制仍需进一步规范。此外，劳动关系认定模糊、内容版权争议等矛盾也较为常见。
对比数据显示，杭州受访者中从未遭遇劳动纠纷的比例超过五成，侵权发生率较低。这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，杭州在推动直播电商等新业态发展的同时，对从业者劳动权益的保障更为细致。杭州钱塘智慧城相关负责人介绍，该园区创新推出“主播有话说”纠纷化解平台，推动劳动争议处理从“线下奔波”转向“线上快办”，让维权像“点关注”一样便捷，为破解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难题提供可参考的实践路径。
社保缴纳情况，是衡量行业劳动保障水平的重要指标。调研发现，杭州受访者由签约公司全额缴纳社保的比例，较其他地区高出6.2%。一家头部MCN机构的受访主播直言，机构为主播缴纳社保，是长期留住人才的关键，只有健全社会保障体系，才能让主播安心深耕行业，实现机构与主播长期共赢。
目前，杭州市正围绕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作出系列部署，持续夯实新业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基础。与此同时，针对青年群体更细致的诉求，杭州成立网络直播行业团工委。
杭州团市委副书记阮伟哲介绍，网络直播行业团工委将聚焦内容创作、法律法规、合规运营、AI应用等核心需求，开展专题培训、技能比武、交流研学等活动，并策划“公益直播助农实训营”“AI技术实训营”等特色项目，帮助青年从业者补齐知识短板，增强行业竞争力。
近七成受访者期待留杭长期发展，城市与青年加速双向奔赴
调研显示，杭州网络直播行业青年群体对长期留杭发展整体持积极态度，近七成受访者表示乐观。交叉分析发现，从业者从业时间越长，留杭发展的信心越足。这份发展信心，离不开杭州日益完善的民生政策托底。
90后主播“发财”关注到此前曾有媒体报道“网红集体逃离杭州”话题，他认为这一说法与实际观察并不相符。在他看来，主播与杭州这座“电商之城”是双向选择的关系，有人离开也不断有人涌入，这是行业发展的常态。所谓“逃离”，更多是行业洗牌下的自然筛选，并非杭州电商生态出现衰退。
他坦言，自己一路见证了行业从野蛮生长到不断合规化、成熟化的发展历程，当下行业的门槛和标准不断提升，能留下的从业者更具专业度和竞争力，杭州依旧是电商直播领域的核心热土。
杭州市平台经济监测数据显示，2025年，杭州32家头部MCN机构全年营收近115亿元，整体利润同比增长超35%。
作为全国首批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试点，杭州围绕新市民与青年群体，推出以“春雨计划”为代表的一系列政策举措，覆盖就业创业、生活保障、安居落户等多方面，持续吸引全国各地的年轻人。杭州市区设有“青荷驿站”，为面试青年提供7天免费短期住宿，并配套全链条就业创业服务。7天期满后，可申请低价短租的“青荷公寓”，最长可享受6个月过渡性住房保障。值得关注的是，杭州支持灵活就业人员自愿缴存住房公积金，并打通购房首付、偿还房贷、支付房租等使用场景，让青年扎根杭州更有底气。
在00后国风内容创作者陈喜悦看来，她是杭州人才政策的受益者。大学毕业后，她在相关部门帮扶下，顺利完成个人工作室的注册与选址，真切感受到这座城市对青年创业者的包容与支持。“这正是青年与城市的双向奔赴。”她说。
杭州的城市魅力，成为吸引青年从业者扎根的重要原因。近年来，杭州充分依托世界文化遗产、宋韵文化等资源，不断丰富消费场景，打造“城市漫步（City-Walk）体验线路”“西湖音乐节”“15分钟智慧消费生活圈”等，切实满足青年群体多样化的社交与精神生活需求。
95后博主孟羽童表示，杭州是一座古今交融的城市，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和丰富的高校人才资源，为内容创作提供了优质滋养，“这座城市的独特气质，能不断激发创作灵感，让视频内容更具特色与竞争力”。
杭州既是历史文化名城，又是创新活力之都，连续17次入选中国“最具幸福感城市”，并多年稳居全国人才净流入量榜首。无忧传媒旗下内容创作者“向上例子姐”张卉认为，这种吸引力背后，是一种拼搏向上的奋斗氛围。“就像读书时，虽然在寝室也能自习，可大家还是愿意去自习室，因为要的就是氛围感。”她说，“我想大家选择来杭州打拼也是如此，为的就是能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并肩前行。”
（齐若涵、马驰原、王笛对此文亦有贡献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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